然子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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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然子欢迎您的光临！
文章
死刺猬
死刺猬
一只刺猬死了。流水把它送进死亡
鼓胀的身体宣示的是
死的腐朽与残败
与这之前的喑哑的痛苦与挣扎
——谁不是呢？以挣扎换取最后的死！
我绝然不能再把它想象成
美好的刺球，在山毛榉中
它肚腹里充满抗议
像我的同类一样死不瞑目
刺猬不读《生死书》
原谅孩子们用木棍挑逗它
——因无知而戏弄了死亡
刺目的日光下
死神闭着眼睛离去
写给梦中人
写给梦中人
1
此时，我的心正如这天空一样
——宁静战胜了隐退的泥沙
与它挟裹而去的失望的生活
2
在那片淡白的、紫的花丛中
我仿佛听到了喧闹
我变得更加安静
这仿佛从我青春年少时就传过来的吵闹声
已不那么容易使心狂妄，并碎疼
我听，那落花，那爱
皆是我仿佛失落
又仿佛未曾收获过的……
3
陌生人，你带走了水纹布
世上的流水都仿佛诉说
阳光下，薄薄的运河
你还是十六年前的你吗
趁你我都还在世上
快听，这叶片上，满树油亮的吻
如今，我不说一句假话
妄想使我无畏
内心的狂热使我看起来
像一个怀揣秘密的人
——花园里燃烧着鲜花
像溃败而泄的星星
4
狂烈的夏天，鼓动我写下妄词
写下死去的槐花山
我还在爱
用半个天空的羞耻
我的海被解除了堤岸
日夜不停地奔流
向着远方，向着神秘的暗处
5
那林子最深处的树可曾说出过什么
我幻想了：
浆果，相思豆；幻想了
耳朵，风笛与倾听
我的声音一片黑暗
因而每一个音都有铜质
我让光线放弃飞翔
把它们藏进喑哑的黑丝绒布
清晨，我向流水咯出鲜血
每一缕血丝都在水中写下——
我实现了的理想生活
6
他们爱花，同于爱女性
爱她们的身体。展示他的雄蕊。
邪恶地在空气里伸着。
花斑蛇。一种奇异的热带植物。
而我们，从半神跌落到地上
“我们爱男人，只是不想看到
它们裸露的身体“（1）
事实上，我们爱别人的时候
爱的仍然是欲望的自己
从身体里捧出我的火；共同嬉戏蛇信子
女巫从肉体里长出来
永生的悲剧——
一部分分化为娼妓
一部分走进幻想的黑森林
（——（1）注：伍尔芙语）
7
毒蝙蝠的肉体，仅用于诱惑
它羡慕光在黑夜里的飞
放出它，为了达到我们的使命
这条路，要疼痛，要受伤
指甲深陷入肉里
然而掐不到灵魂
我们是一群把自己当火把举着的人
8
（岁月让我完成了重生）
黑夜的风
藏着喧嚣的树林
麻木的情人睡着
我摸他千里之外的骨骼，他没感觉
黑夜的坟丘都是活的
草坡上，大青石的后面
爱而不得的人相互执手
容忍这缺陷的夜晚，缺陷的花朵内心
星空倒转的晕眩
海淹来的窒息，吞没我的呼喊
9
到我的旷野上来
我的芳香会让你满足
这些叶子是神的身体
为月光穿透。
爱，美，而不占有
掩盖住我们的羞处。斑驳的
树影触动了我们活着的另一个世界
2006、5、17
世界有一个开阔的胃
1 只是度过而已
只是度过而已
不过是承受
我能够，低矮如泥土
我快要采光了身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我已经在远方，我已经在深处
那高处的星光已更清晰地
听到了我的呓语
破碎如挣扎地
潜入地心的泉水
2 山雨
这树叶抖动的急
仿佛要带来山雨
它们披着寒气，神色萧茫
这样的天空挤压在我的心中
那长音的鸟仿佛谁的喉咙
我走在这样的山雨下
这样的人生已经选定
3 生息
阳光照彻了阴霾
它们似乎消散了
然而我能知道，在地心的深处
根正在黑暗的水泉里挣扎
我所目睹的生息
总是近似于一种艰难的哀鸣
又近似于一种忍耐的低吟
4 所有的草区已站满了人
所有的草区，已站满了人
你呼唤我的春天
也顺着一条通道爬出来
然而，我尚没有归宿
那阳光中——
不过行尸走肉
5世界本来有一个开阔的胃
世界本来有一个开阔的胃
消化掉什么，是易事
然而草总是以抖擞的精神
挺立起来
哽这个世界的喉咙
我是这个世界之外的
被抛出的黑暗的桃核
我自己也用了力
或者，这是命运的曲线
并没有哪一只手
我拣拾一个并不贴切的称呼
——破烂王
6仿佛海声
仿佛海声，这些树叶
还有别的什么
这些紧张与急促其实是都
不存在的
在佛陀那里
这风的悲哀的吼声，它才开始
已经结束
——所有艰难的忍受
7 如果没有罪孽
如果没有罪孽，我祈祷——
不要让我的亲人受我负累太多
那幸福与平安的花枝上
不要再减少一瓣了
除了因为风——那平和之风
轻轻拂去这些
仿佛夜徐徐来
无觉地合上我们的眼睛
8 地鼠
我像一只地鼠，是的。
我把智慧隐藏在暗处——
一只张扬的地鼠，只向光明显露眼睛
忘记吃土
而时时梦想吃星星
9 一枝
我弯身取水时
看到窗外冬青丛的一枝短枝向我一闪
难道它窥见了我隐秘的内心一念
打个招呼，作为安慰
或者它亦有和我相同的内心
因为忍不住痛
而不小心颤抖起来
10 泥罐
我是那个赤脚从大河边来的女人
我带来我的泥罐
我怀抱着它
它盛着我的蛇，也盛着我的心
我是预备向我爱的人放蛊的
然而那蛇已先行咬住我的心
四月咖啡
1
这些风是长在树的身上的
这是一些膨胀的风
可是明天，它们就要被拔去
我要出行
完成一些预想的使命
想到好时光在今天之后
就要来了，提前令人高兴
2
我已经把从前用来
等情郎的那份耐心、喜悦、神秘与激动
用来等别的事情
不是等春天，从前它是和情郎一起来的
我等一个秘密第三者
一个女人海水中的白日梦
3
一切声音、色彩、叫嚣之光，都将从
我的汗毛孔出发，再回到我的汗毛孔
被粉碎的，将被复完整
正消融着残雪
现在，围绕那个小巢，一定充满了惊喜
新叶玉佩般环鸣，
在高处。而在回忆里，
不远的梦境，正消融着残雪
这群蚂蚁在忙碌什么？
这群蚂蚁在忙碌什么？
它不曾与人订立契约，让我们养育它们
我何曾漏下过饭粒？我们把地面抹上水泥，
只留下一小片花园作为安慰
一年又一年，它怎样越过一个个罅隙
搬运着它的家族，奔向下一个春天？
它的家在哪里？孩子问。
在地底下，那细小的孔穴是阳光刺破的一个针眼。
它们生活在黑暗里，也许有光亮
许多奇异的光亮来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它不叫，也不歌唱。一定有痛觉
恋爱的苦处。用气味交流，仿佛
花与花，在空气里相爱
我得按人的内容去解释它们
那个世界上有它的外婆与舅舅
这些蚂蚁，趁今天这大好晴日
去走亲戚。
料峭
我不迫切那些春天的荣誉来得太快
因为我更爱这春寒料峭
我愿意在远方听见果树与繁花的呐喊
愿意我的马尚在梦里奔跑
一些讯息仍在未来萌动
我愿意遥望它们
在然子一个人的旷野上
静电
它起了一些爱欲
它羡慕人间的痛
它想有一些生命的灰
它开了火花
因焦灼而缺失芳香
它的呻吟与呢喃
抵挡
一束丝帛里藏匿更久的
沉寂与黑暗
纯
我为什么常常是痛苦的
只在写诗的间歇里找到那清冽的露滴
我用高浓度的苦烈酿造出的
是高度的纯吗？
动物和植物
动物，就是动的物，会奔跑
会跳跃，或者会飞翔，像蜜蜂那样
植物就是有根的，种在地上，有叶片
喜爱雨露阳光。
那个大雨中的流浪人，他会动
但他一定没有动物的痛觉
他躺在雨中树林，一定有植物叶片的欢乐
他准备变成一堆蘑菇
人类的痛觉都在准备变成蘑菇。
果花
微风吹来，我想起了童年。
它还在那个大院子里，
那儿的人还在，
那些人之间的恨怨也还没有消失。
可是，他们都阻挡不住微风
挡不住它的颤动中
满树的绿色果花呐喊着向我的心里涌来
思想
时间一点点向夜9点靠近
一条虫子在爬，挨近
一棵树干。那棵树已经等在那里，
暮色里，看得见他的躯干，不见
他的枝稍-——
那知晓后面的一片茫然
等待
读过某个句子的时候，我忽然看见
我的旷野和风。它们在蒙敝的窗帘下
被掀开，展现
更肥沃的，在泥土的深处
眼睛里，等待被看见，被
激情地说出
黎明
黑暗的风还没消失
天空，明月照亮星星
那树林离我们不远，田野也不远
借着记忆我看见它们
看见春天的第一个夜
已经来过，在我的四边
在空旷的路上
断裂的冰碴声
藏着苹果花隐秘闪闪的呼喊
果核
我把谈笑的烟灰打扫得干干净净
日子的弹性部分有这样长的手臂
虫子叹息着，滞在果肉的腐败处
它一直努力靠近果核
大多数
大多数,组成人群
所谓,我是它的左,你是它的右
我走过大街
大街是一条散漫的公理
我走过,没留下痕迹
我倚在街旁的一棵柿子树上
像一枚寂寞的柿子一样
向下落
我看见的时光安静地来临
我踩着冰雪，靠近那片小杨树林时
瞬间，一排春天的投影
骤然一闪，在小杨树身的上空
只有面向东方，才会看清夕照的脸
粉红的花涂抹在土墙上
我看见的时光
安静地来临，并不可言喻
一组96年作品
大地的手掌在渐渐变凉 光明逝去之时 我就要将躯体躺在这里 葡萄晶莹的汁液在下陷 彻底地腐朽——到达黑暗 是它最终的胜利 阳光无处不在，轻轻飞翔 犹如羽毛弃鸟而去 流血与死亡 在巨大的空旷里 静悄悄地进行 2．远山 它高昂 明亮 与天空最为接近 它像黑夜一样沉默着 内心像丰沃的喷泉一样 树木从它的内脏中生长出来 大地的气流向它怀中汇聚 它像天空降落在我们视野内的 一座花园一样 高昂 明亮 它远离尘烟 我们在村庄里幸福地遥望着它 它高昂 明亮 与天空最为接近 有时我们循着它的呼吸 走进它的怀抱 3．苔藓的部落在歌唱 在光线的缝隙里 细小的森林在说话 苔藓的部落在歌唱 番茄飞快地成熟 ——它的皮层内贮满 ——哦，太阳下明亮的果实 ——大地上耀眼的光团 在光线的缝隙里 潮湿的语族在繁殖 苔藓的部落在歌唱 4．月光 它幻化了一切 黑夜空虚而眩目 忧郁的影子抚过前额 玉米拥抱着梦 野兽的腐骨发着光 坠入月亮谷地 5．腐朽 光线从树叶里剥离出来 最后的花朵倾尽全力开到高处 ——天空收回它的梦 事物消失了形体 只有一些灰色的灵魂在旷野里游走 碰到树干的骨骼，碰到枯草的毛发 发出叫声 我四面空空 在等待什么 6．蝙蝠 陨落的向日葵 带着速度坠入黄昏 溅起的光芒 照亮了 黑色空间里蝙蝠飞翔的歌队 7．多么明亮 光 呈现波浪与色彩 树叶现出掌与网的欲望 多么明亮 我们都坐在它的温暖里 抛开工作与不幸 蜂群带着光线在飞 瞬间的迷醉的旋转的梦幻 突然 眼睛被一只光线的螯针刺痛 流出泪珠与血 8．原始人遗址 这块大地上 留下过多少脚印 孩子们使用着祖先用过的阳光 密林里游出的呼吸如此神秘而亲切 ——他们还在那儿幽睡吗？ 这鲜嫩的蘑菇是从他们陶罐洒落在 道路上的水滴里生长出来的吗？ 透过晨雾我看到他们披着树叶出没 穿过悠长的梦境我们回到最真实的霎那 ——与他们触肤站在一起 山寨里传来撕杀 然后看到流血与死亡 静寂化为林起的坟墓…… 我们不过是一群从遗址上生长出来的花朵 时间的翼翅停在枝头 从未移动 9．九月（一） 九月收获什么？ 我澎湃的夜歌 让我忘却人群 我幸福的明亮的盲眼 看到盛大的阳光与天上葡萄园般的星群 在贫穷之外我拥有无限的土地 在孤独之外我淬着爱情的大火 爱人，遁着我浸入血流之河的手指到来吧 火焰即将开成你头顶上辉煌的花朵 10．九月（二） 漫入丛林的黄金小路 遍铺的菊花 比我的爱还要温暖 遁入河流 遥远的清冷与明净 九月之后的树之骨在群山后面闪闪发光 游走高空的鸟群 大地美丽的幻像 被一把镰刀触破实质的光芒收走 十二月的冰雪之中 槐花在梦境里逐渐消失 只有荆棘——用血 涂染它们累累的浆果 |
比喻词
爱，我已无法像光点一样
跳跃。我丢失了
白裙裾
你肯定找不到我了
你只捕捉到我的影子
沿着它，来到
林边月夜
狐狸躲在林隙里望你
你辨析不出这大口的潮气
它披着——
我的红外衣
你踩住的树影，羽毛
一般。你离去了
爱，明日黎明
你就找不到我了
不为了爱，为了妥贴——
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妥贴
为了一面墙，不会倒下来
有时我们像泥中蜥蜴
强自爬向桌边，到玫瑰瓶里
去啜饮一口清水
整整一个上午，整整一个世纪
我还在犹疑，为
灵魂里的阴翳
低徊的浓雾加重了它们
今天，我才发现我的失哑，——进而失语
一双手取走我们生活的标杆
所谓的幸福让大众领走吧
再放上我的祝愿
你所歌颂的空间
一直在体外。为鸟儿拥有，但
鸟儿不在其中
自足，明亮——
卸下不堪的昨夜
人儿，我知道你同样痛苦
但我们说不出
只是撕杀————
乡村，年轻精神病患者
告诉我，我不过是那类畸形的树木
仍然要用月光和风来医治
那些伤疤
风绕过草垛
我用疾病避开挤压向我的鬼脸
我不但放弃了春天
这是寒冷么？这是冰么？
我手里的东西自碎
谁打乱了秩序
再次为我对它们指认、命名？
从很早起，人们叫它鬼坑
说鬼力使秤砣浮在水面
失火使人间变作天堂
自此，我不懂白天与黑夜
我只知道那么一点儿明，那么一点儿暗
窗格里一点儿淡化到灰的幸福与灾难
这一二，是人们全部所知
我们的秘密像一个童趣
1
下雪的时候，我还想着春天
我与那片密林对语
它总是把美好的风景放在回忆里
可我喜欢这个黄昏
星星慢慢
升上灰色树林的上空
2
赠我以孤独和失落
欢乐有飞的速度
湖水在瞬间改变容颜
3
我们的爱拥有这一片场院。这场院是平原一角。
我心中有一个巨大的镜子在反光。欲望酽了你的脸。
你微闭着眼睛。你看见了一个湖？
你想用这不高的玉米秸垛与我一起做个游戏。
平原上已没有绿色，
玉米秸垛召展着枯槁叶子，它们不会被惊动。
那孩子抱柴火来了。他小如米般骨朵，
他不知自己的来历。
你只伸出手，试探了一下。
美妙的。我永远抹不去了。
我们的秘密就像一个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