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子文集

1

这些风是长在树的身上的

这是一些膨胀的风

可是明天，它们就要被拔去

我要出行

完成一些预想的使命

想到好时光在今天之后

就要来了，提前令人高兴

2

我已经把从前用来

等情郎的那份耐心、喜悦、神秘与激动

用来等别的事情

不是等春天，从前它是和情郎一起来的

我等一个秘密第三者

一个女人海水中的白日梦

3

一切声音、色彩、叫嚣之光，都将从

我的汗毛孔出发，再回到我的汗毛孔

被粉碎的，将被复完整

现在，围绕那个小巢，一定充满了惊喜

新叶玉佩般环鸣，

在高处。而在回忆里，

不远的梦境，正消融着残雪

这群蚂蚁在忙碌什么？

它不曾与人订立契约，让我们养育它们

我何曾漏下过饭粒？我们把地面抹上水泥，

只留下一小片花园作为安慰

一年又一年，它怎样越过一个个罅隙

搬运着它的家族，奔向下一个春天？

它的家在哪里？孩子问。

在地底下，那细小的孔穴是阳光刺破的一个针眼。

它们生活在黑暗里，也许有光亮

许多奇异的光亮来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它不叫，也不歌唱。一定有痛觉

恋爱的苦处。用气味交流，仿佛

花与花，在空气里相爱

我得按人的内容去解释它们

那个世界上有它的外婆与舅舅

这些蚂蚁，趁今天这大好晴日

去走亲戚。

我不迫切那些春天的荣誉来得太快

因为我更爱这春寒料峭

我愿意在远方听见果树与繁花的呐喊

愿意我的马尚在梦里奔跑

一些讯息仍在未来萌动

我愿意遥望它们

在然子一个人的旷野上

它起了一些爱欲

它羡慕人间的痛

它想有一些生命的灰

它开了火花

因焦灼而缺失芳香

它的呻吟与呢喃

抵挡

一束丝帛里藏匿更久的

沉寂与黑暗

我为什么常常是痛苦的

只在写诗的间歇里找到那清冽的露滴

我用高浓度的苦烈酿造出的

是高度的纯吗？

动物，就是动的物，会奔跑

会跳跃，或者会飞翔，像蜜蜂那样

植物就是有根的，种在地上，有叶片

喜爱雨露阳光。

那个大雨中的流浪人，他会动

但他一定没有动物的痛觉

他躺在雨中树林，一定有物叶片的欢乐

他准备变成一堆蘑菇

人类的痛觉都在准备变成蘑菇。

微风吹来，我想起了童年。

它还在那个大院子里，

那儿的人还在，

那些人之间的恨怨也还没有消失。

可是，他们都阻挡不住微风

挡不住它的颤动中

满树的绿色果花呐喊着向我的心里涌来

时间一点点向夜9点靠近

一条虫子在爬，挨近

一棵树干。那棵树已经等在那里，

暮色里，看得见他的躯干，不见

他的枝稍-——

那知晓后面的一片茫然

读过某个句子的时候，我忽然看见

我的旷野和风。它们在蒙敝的窗帘下

被掀开，展现

更肥沃的，在泥土的深处

眼睛里，等待被看见，被

激情地说出

黑暗的风还没消失

天空，明月照亮星星

那树林离我们不远，田野也不远

借着记忆我看见它们

看见春天的第一个夜

已经来过，在我的四边

在空旷的路上

断裂的冰碴声

藏着苹果花隐秘闪闪的呼喊

我把谈笑的烟灰打扫得干干净净

日子的弹性部分有这样长的手臂

虫子叹息着，滞在果肉的腐败处

它一直努力靠近果核

大多数,组成人群

所谓,我是它的左,你是它的右

我走过大街

大街是一条散漫的公理

我走过,没留下痕迹

我倚在街旁的一棵柿子树上

像一枚寂寞的柿子一样

向下落

我踩着冰雪，靠近那片小杨树林时

瞬间，一排春天的投影

骤然一闪，在小杨树身的上空

只有面向东方，才会看清夕照的脸

粉红的花涂抹在土墙上

我看见的时光

安静地来临，并不可言喻

然子诗选 1．秋天 大地的手掌在渐渐变凉 光明逝去之时 我就要将躯体躺在这里 葡萄晶莹的汁液在下陷 彻底地腐朽——到达黑暗 是它最终的胜利 阳光无处不在，轻轻飞翔 犹如羽毛弃鸟而去 流血与死亡 在巨大的空旷里 静悄悄地进行 2．远山 它高昂 明亮 与天空最为接近 它像黑夜一样沉默着 内心像丰沃的喷泉一样 树木从它的内脏中生长出来 大地的气流向它怀中汇聚 它像天空降落在我们视野内的 一座花园一样 高昂 明亮 它远离尘烟 我们在村庄里幸福地遥望着它 它高昂 明亮 与天空最为接近 有时我们循着它的呼吸 走进它的怀抱 3．苔藓的部落在歌唱 在光线的缝隙里 细小的森林在说话 苔藓的部落在歌唱 番茄飞快地成熟 ——它的皮层内贮满 ——哦，太阳下明亮的果实 ——大地上耀眼的光团 在光线的缝隙里 潮湿的语族在繁殖 苔藓的部落在歌唱 4．月光 它幻化了一切 黑夜空虚而眩目 忧郁的影子抚过前额 玉米拥抱着梦 野兽的腐骨发着光 坠入月亮谷地 5．腐朽 光线从树叶里剥离出来 最后的花朵倾尽全力开到高处 ——天空收回它的梦 事物消失了形体 只有一些灰色的灵魂在旷野里游走 碰到树干的骨骼，碰到枯草的毛发 发出叫声 我四面空空 在等待什么 6．蝙蝠 陨落的向日葵 带着速度坠入黄昏 溅起的光芒 照亮了 黑色空间里蝙蝠飞翔的歌队 7．多么明亮 光 呈现波浪与色彩 树叶现出掌与网的欲望 多么明亮 我们都坐在它的温暖里 抛开工作与不幸 蜂群带着光线在飞 瞬间的迷醉的旋转的梦幻 突然 眼睛被一只光线的螯针刺痛 流出泪珠与血 8．原始人遗址 这块大地上 留下过多少脚印 孩子们使用着祖先用过的阳光 密林里游出的呼吸如此神秘而亲切 ——他们还在那儿幽睡吗？ 这鲜嫩的蘑菇是从他们陶罐洒落在 道路上的水滴里生长出来的吗？ 透过晨雾我看到他们披着树叶出没 穿过悠长的梦境我们回到最真实的霎那 ——与他们触肤站在一起 山寨里传来撕杀 然后看到流血与死亡 静寂化为林起的坟墓…… 我们不过是一群从遗址上生长出来的花朵 时间的翼翅停在枝头 从未移动 9．九月（一） 九月收获什么？ 我澎湃的夜歌 让我忘却人群 我幸福的明亮的盲眼 看到盛大的阳光与天上葡萄园般的星群 在贫穷之外我拥有无限的土地 在孤独之外我淬着爱情的大火 爱人，遁着我浸入血流之河的手指到来吧 火焰即将开成你头顶上辉煌的花朵 10．九月（二） 漫入丛林的黄金小路 遍铺的菊花 比我的爱还要温暖 遁入河流 遥远的清冷与明净 九月之后的树之骨在群山后面闪闪发光 游走高空的鸟群 大地美丽的幻像 被一把镰刀触破实质的光芒收走 十二月的冰雪之中 槐花在梦境里逐渐消失 只有荆棘——用血 涂染它们累累的浆果

爱，我已无法像光点一样

跳跃。我丢失了

白裙裾

你肯定找不到我了

你只捕捉到我的影子

沿着它，来到

林边月夜

狐狸躲在林隙里望你

你辨析不出这大口的潮气

它披着——

我的红外衣

你踩住的树影，羽毛

一般。你离去了

爱，明日黎明

你就找不到我了

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妥贴

为了一面墙，不会倒下来

有时我们像泥中蜥蜴

强自爬向桌边，到玫瑰瓶里

去啜饮一口清水

整整一个上午，整整一个世纪

我还在犹疑，为

灵魂里的阴翳

低徊的浓雾加重了它们

今天，我才发现我的失哑，——进而失语

一双手取走我们生活的标杆

所谓的幸福让大众领走吧

再放上我的祝愿

你所歌颂的空间

一直在体外。为鸟儿拥有，但

鸟儿不在其中

自足，明亮——

卸下不堪的昨夜

人儿，我知道你同样痛苦

但我们说不出

只是撕杀————

告诉我，我不过是那类畸形的树木

仍然要用月光和风来医治

那些伤疤

风绕过草垛

我用疾病避开挤压向我的鬼脸

我不但放弃了春天

这是寒冷么？这是冰么？

我手里的东西自碎

谁打乱了秩序

再次为我对它们指认、命名？

从很早起，人们叫它鬼坑

说鬼力使秤砣浮在水面

失火使人间变作天堂

自此，我不懂白天与黑夜

我只知道那么一点儿明，那么一点儿暗

窗格里一点儿淡化到灰的幸福与灾难

这一二，是人们全部所知

1

下雪的时候，我还想着春天

我与那片密林对语

它总是把美好的风景放在回忆里

可我喜欢这个黄昏

星星慢慢

升上灰色树林的上空

2

赠我以孤独和失落

欢乐有飞的速度

湖水在瞬间改变容颜

3

我们的爱拥有这一片场院。这场院是平原一角。

我心中有一个巨大的镜子在反光。欲望酽了你的脸。

你微闭着眼睛。你看见了一个湖？

你想用这不高的玉米秸垛与我一起做个游戏。

平原上已没有绿色，

玉米秸垛召展着枯槁叶子，它们不会被惊动。

那孩子抱柴火来了。他小如米般骨朵，

他不知自己的来历。

你只伸出手，试探了一下。

美妙的。我永远抹不去了。

我们的秘密就像一个童趣。

在小镇的路口等我

                                      

 

这是一趟不会有任何奇遇与偶遇的旅途。因为她，虽年轻，却心清气冷，拒绝被机缘诱惑。在文学、读书与思索里印证了生活的大部，体验了诸多尚未发生的感受，包括浮浅的恋爱，她已经轻易不去启动自己的激情。她拥有沉默的旅途，并以此为享受。在生活丰满的泡沫之下，她愿意取其真核。

这是个雨天，她搭乘一辆长途客车到一个小镇去。

车顶漏雨，座位的上方向下滴着水。她在座位上撑开了一把绿伞。

后来，他上来了。出现在车门口，手里没伞，额发上滴着水，不经意地甩了一下。她有点儿诧异，因为他的面目，眼神，精神，扰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感觉。

你希望什么？……她嘴角露出的微笑在嘲笑自己。

他没注意到她，也没注意到所剩的几个座位上方都滴着水。刚坐下就被头顶滴落的一串雨水赶了起来。又换了几处，依然。最后，也不在乎了，就坐在滴水下，任它打。与她隔着一条通道。

她的伞很大，如果微微倾斜一下，就可以把他座位上方的雨水也遮住了。

心激跳起来。她不能从容地这样去做。

听凭那雨水一股股嚣叫着落下来，似乎让她也是难以平静的。

她犹豫了半天，把伞挪移了过去。

工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举动，并注视到她。她承接住那目光的同时，脸红了，微笑了一下，飞快地把头转向窗外去。她光洁而气清的面容留给他的印象恍若惊鸿一瞥。

那把绿色大伞遮住了下溅的雨滴，给他带来坐着的安宁。       .

窗外一路是辽旷而葱碧的山野，并不时掠过几处小小的村庄。那村庄宛若小家碧玉，葱茏绿树掩映，低矮房舍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在旷阔的山野里，贝壳一般娇小安静。她本是一上车就沉浸在这景致里的。没想到这种沉浸会在这么一条平常之极的途上轻易地被一个不期的人、一个不意的情节击破。

回味那目光：感动，感激，并有一种柔和的光亮。让她承受不住的是这种光亮，以及发出这种光亮的那种潜质的光源性的东西。

接下来她再也没有回过头来，仿佛仍在把神思抛向那无限的旷野。但是她能感觉，那束柔和的目光在向她注视，等待着她。

他也许认为她会给他一个说谢谢的机会。连说一声谢谢的机会都不给别人，是不近情理的。

但是她不转头，作出无意交流的姿态。他不能主动叫她。有尊严的男人都会这样。

等待长过一定时间，“谢谢”二字便失去了效意与必要性。

那么他还在等待什么？期望什么？

身侧的目光使她耳酣，脸热。没有勇气回头。他们真的坐得很近，只隔着一条过道，而且被一把大伞遮护。她似乎能感受得到他的呼吸。

车在雨中穿梭。小镇已经在不太远的地方。已没有多少路程和时间可以消磨。那目光，一直在那里，因期待而热切，只要她一转头，它就会照在她的脸上，像阳光融合在她的眼睛里。她心中一种夹杂着甜蜜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只是为了自己心里的安宁罢了，连“良心”二字都称不上。如果他换做是另外的一个随便什么人，她会做得更不假思索些的。如果他们想向她说“谢谢”，那就由他们说好了，只要他们乐意。她也会轻轻松松地领受。就生活来说，大部分事情本是无所谓可与不可的。只有一种东西是例外的，是她觉得自己必须准确而纯粹地把握的，她认为这和她生命的清晰度息息相关。

如果依从内心的召唤，转过头去，也许随之而来的那种交融会使她心中欢乐流淌，痛苦消失。但是，会留下什么呢？

一桩廉价的善行换来的交流的浮浅快乐？！如同勾引，简直羞耻！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他一旦开口，他给予她的内心的一切也许将荡然无存，她将立即轻看了他，鄙视了他。这种颓败也许还不如痛苦更让人激奋些。

可是，你想要什么不平凡呢？在一条偶然的旅途上与一场短暂的雨中，一切都会稍纵即逝！

她为身侧那仍坚持着的等待而有些苦涩与悲哀。她虽没回头，但直觉中清晰地感受着它。

他对她会有些什么呢？也许仅仅一个微小的义举激发出的感恩吧。如是，她的这种情绪波动便毫无意义，继续缠绕下去什么思绪简直是可笑的。但这种念头接着又让她有些颓丧。真的不会有些别的什么吗？一个女孩，白衣素裙，倚窗而坐，气质安静，柔和中有些许冷峭，仿佛远雪中悬崖上的一点梅花……她是美的，这一点可以有相当的肯定。那么，她便是以女人们惯常的美诱惑了他了？或者再加一点善良之举，营造了那么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形象。在她看来，美丽并善良只是一种非常世俗与低级的美德，也许因人类进化的缓慢，尚未完全从卑劣里走出，使得这种低级的美德也弥足珍贵而被人们推崇倍至了。男人被美丽的女人吸引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如果她在他心中产生的不过如此，那么这点吸引令她毫不足惜，毫无骄傲，反更令她因看到自己的轻贱而自嗤了。

透过躯壳直视到一个人的魂魄，谁是拥有这慧眼的人呢？他是吗？她不敢去直视身旁那还满怀期待的温暖地烘烤着她的火焰，不敢去承受放纵自己可能带来的溃败。更主要的是，无论怎样，她已经看到了事情的结局。结局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必要做的呢？

毕竟，几分钟后，一切就将结束在小镇的路口了，所有的庸人自扰、自作多情，都将化作烟雾。一场遐想中的风花雪月，也是好玩的。像所有读过的那些若虚若幻的故事一样。

她站起身，微笑着收扰雨伞。很好，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车顶的滴水也早已停止了。

她听到他在说：你要下车吗？

“唔”。她心中有些慌乱，顾不得更多，向着车门夺路而走。在栖留的最后几秒钟里，她暗自奢想会有奇妙的手伸过来，挽住这短暂，挽住这消逝。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都放手了。

车把她放下，立即在积水里向前驶去。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冲到车的后窗，向她举起的一只手贴在玻璃上，脸也贴在那儿，望着她，热切，微笑里隐忍着疼痛与怅然。那一瞬间，她感到他们彼此是非常熟悉的，仿佛已相识多年而此刻在挥手作别一样。车远了，水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茫然地站了许久。

……许多时日之后，有一天，她在小镇的路口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他风尘仆仆，满身霜色，对她说：我记的你是从这个路口下车的，我在这儿等你许久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去，让自己拥在他的怀里……

但是这样的结尾终久是不会发生。关于这件事的所有值得贪恋的色彩都将在漫长的时日里涤掉水色，干干地陈附在记忆的灰墙上。

她最终是一个虚幻的唯美者。

 

摘要：秋天，许多普通的绿色树会变得艳丽。 绿色树叶慢慢变黄，或者变红。那种黄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并不颓废，而是厚重安详，像温吞燃烧的黄铜。变成红色的，那色彩浓重鲜艳，但不张狂，因为它们只是堆砌了一些厚厚的红色油彩，积着，并不流淌，而且把太阳投上去的光也深深吸到内里去，而不反射。　查看全文

追忆似水时光

孩子们，你们是不是常常仰起脸来，疑惑地望着身边的这些大人，觉得这是一些多么奇怪的大人呀。他们行为处事和你们是那么不同，他们负有那么多重要的使命，以至于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从来顾不上低下身子和你一同看完那群蚂蚁到底把食物搬到了哪里。

是啊，大人们就是太忙了。不过，大人们也是有过童年的，只是流逝的时光很快就把它带远了。时光其实在我们每个人身边流动着，像鸟儿带着它的影子一样正飞快而无声地把每个人的现在带往过去。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终将失去自己的童年的。这是自然，也是一种无奈。

值得安慰的是，对付这种失去，我们人类有自己的一个法宝，那就是回忆。

 “回忆”可真的是一个好东西。它是一个影库，却又不像影集那样占用空间，不用搬家时老想着带着，还怕遗失。它有无限大的空间，只要值得你记住的东西，它自会收揽其中，自动保存。那里面美丽的图片太多了，而且每张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想看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像自动电影一样回放，一幕一幕，也许你回忆的同时还想描述给人听，那就边回放边描述吧，就像给电影配解说词一样。
     所以，是回忆帮我们留住了过去，使我们的曾经有了意义。让我带领你们，顺着这条回忆的丛林里伸展出的藤萝小道，慢慢走回过去，去看看幽藏在密林深处的那些逝去时光的图片吧……

……这张，喏，这张，是我和我的小伙伴带着我的小狗到山上去偷芝麻。我大概是四岁，因为这时我弟弟还没降生呢。我大他四岁。用我们的小腿量完这段山路真不容易，回来的时候再也没劲了。兜兜褂里装满芝麻，觉得很是负担。怎么办？不是带了小狗吗？把小褂脱下来了，系到小狗背上，让它驮着下山。山路上，几个小孩一路奔跑，小狗摇着尾巴在后面跟。快到家了，快到了，扭头看看小狗背上的芝麻吧，糟了，连小褂一同没有了。哭了。也没有力气再回去找，就坐在那儿哭，怪怨小狗丢了小褂不吱声……后来的事情怎样，影像就模糊了。

……在明亮的阳光中，簌簌落着的是细细碎碎的枣花。地上全是。香烛台上也落满了。在枣树下做针线活的奶奶的头上也满了。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香气。仿佛有金黄的蜜蜂在空中飞着，可是其实没有。我光着脚丫，坐在泥土里做什么？在用土去淹没一个蚂蚁窝？在造一座土桥？不过，心里是在盼着枣儿快长，长过了夏天，到了八月，由青变红，就可以打枣了。……可是我告诉你，现在，和这幅图景有关的香烛台、枣树、枣花、奶奶以及土桥，还有我刚才没有给你描述上的这幅图景背后的宽大的老土房子都杳去无踪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只在记忆中存留的东西，包括我们的亲人，他们带走我们与他们共处的时光，并留下一些遗憾永不能弥补……

更多的图片，是高高的洋葱茎花上亭立着的大红色的美艳而高傲地诱惑着人的蝴蝶；是在打麦场上追逐着红色的蜻蜓；是五月纷纭得把村庄淹没的槐花，它的雪白与香气总是让我在五月惊魂……

说说节日吧，小孩子都是喜欢过节的。新年元宵的热闹不必说，说说不太被人想起的二月二吧。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一早起来，母亲拿草木灰在院子里、屋里洒，洒成一个大大的圆，里面放上一枚两枚硬币。母亲告诉我，这叫囤，表示会收很多的粮食与钱财。在这一天有许多不能说的话，很容易犯吉利。这种神秘气氛让我有些怯意。但这一天的确是孩子的节日，因为会有许多炒熟的豆子吃。念着“蝎子爪，蝎子爪，大娘婶子给一把”到各家去，每家的大娘婶子都会给你的小兜兜装满炒豆子的。香香的豆子，吃呀吃呀，直吃到牙齿累得发酸，小肚子胀鼓鼓的拉稀。

二月二的风俗现在还有，想必现在的孩子们还在经历这些事情。不过我知道现在很少有人家亲自炒豆子了，因为每年到二月二的头几天，市场、超市就有各种口味的豆子上市了。

如果把节日比作花，那么从前的节日是到了真正节日的那一天爆开，现在的节日则是漂漂洒洒提前好几天就绽骨朵儿，节日那一天正式开放，然后再香气绵绵延延，渐渐消散……

如果你早已明白，在我们记忆的图片库里，不唯有明媚与艳丽，也有阴翳，它犹如蛰伏在我们记忆角落里的一只黑蝉，会在我们最脆弱的时候狂肆地鸣叫起来，一直叫到我们的灵魂发颤，那么你不会介意我把这样的一张图片捧给你。

这是一个疯子，是那个叫端儿的十三岁男孩，被用铁链锁着，像狗一样的锁着。每当想起这张图片我都感到心痛。疯子是人群中的异物，他们会让每一个孩子感到可怕。可是我们的生活里总是不缺少疯子。端儿，我印象里留着他的白皮肤与大眼睛。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是一个疯子。他被锁着的日子，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呜呜着，一旦挣脱了链子，会像狼一样吼着跑到街上来。孩子们躲在墙后面用石子扔他，像扔一只狗，本来就觉得他是和狗一样的事物。他被打得七零八落，又被发现的大人捉了回去，用链子锁了起来，徒劳地伏在地上嚎，嘴角流着白沫。

我混在那群捉弄他的人之中。我那时只是又怕又觉得刺激。我没有想过更多。我现在常常疑惑，为什么当年大人们只是让我们躲开他以免被他伤着，而没告诉过我们，这个孩子有多么可怜，所以我们不能去欺负他？当我长大了之后，有一天我想起过问这个孩子后来的命运，因为后来的记忆是模糊的，——老人们说，那孩子早疯死了。为什么会这样？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孩子开始受到了某种精神刺激，而这种刺激并没有得到及时恰当有效的安抚，结果就成为更严重的病态。一个孩子的心灵能抗击住什么呢，如果在他的生活中没有足够支持住他的东西。然后，作为父母的大人没有钱也没有心去为他治疗这种疾病，就用一条链子采取了更便捷的手段。当我成为一个大人明白这件过往事情的时候，我的心感到颤抖与疼痛。这种疼痛是对我儿时的无知与麻木的惩罚。所以，记忆真是一个法官，它终要给我们所做过的不恰当的事以惩罚。那个疯孩子，他在世上得到过什么呢？他生为人体，却没有享受半点人的乐趣与尊严。世界上有许多这样不幸的生命，谁为他们的不幸负责？上天戏人，它搬弄人世间的幸与不幸、喜怒哀乐这些棋子，从来是不动声色的，所谓的欢乐与悲悯之类的情态自然本是没有的。除了人，唯有人，在情态的海里渡着生命的小船。那么，人世间的苦难，人与人之间除了自救与互救，是没有超度的法宝的。在这个地球上，在整个宇宙的自然中，其实我们人类是多么孤独，除了我们共同去努力拢住那盆火，还有什么其它的抗击自然的戏弄的方法呢？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另一个疯子——一个姑娘。我说的这个姑娘算是疯子中的幸福者。那时，我没有想到邻家美丽的姑姑会突然成为一个疯子。她哈哈大笑着追逐从她家门口走过的每一个人。人们叹息着，议论着，也围观着。后来找到了她的病因。原来她暗自爱上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但是她的父母又让媒婆给她介绍了另一个小伙子。她羞于把自己的意愿说出口，终于难过得疯了。知道了这些，被她爱上的小伙子非常感动。后来，他娶了她。当然她的病在得到他的爱的那一时刻就好了。她出嫁的时候，我还分得了好多喜糖呢。

也许，幸福的人是不会疯的，即使疯了，如果他得到了幸福也会好转的。愿我们的世间再也没有疯子了。

……

 

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在我们每个人的未来，已经有一架摄影机等在那里了。它的镜头正对着我们现在。我们现在的活动，它都会做下记录。为了让那些形象美一些，我们现在一定得把姿势摆得美一些。每个人渡过的时光都是不可复制、不可重复的，每个人最美好的童年更是如此。而且，童年的色彩往往就是我们生命的底色，它的明媚与阴暗会成为我们整个一生的主色调。时光就是一条绸缎，它不停地把我们渡过的部分卷起，而所有卷起的部分，都会随风升起，成为天边不落的晚霞……

小鸟的童话

 

小芹是个后妈的孩子，她的亲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得病死去了。我们都知道没妈的孩子是可怜的，后妈的孩子更可怜，那么小芹也应该是可怜的。但是每天她拖着两条鼻涕虫，乱蓬着头发，浑身脏污地来到学校时，还是常常遭到大家的戏弄。男孩子对她使恶作剧更是不遗余力。她也没有哥哥姐姐可以帮忙，所有的就只是哭、哭，老师问她怎么回事时，她也不敢说出事情的真相，怕他们更厉害的报复，时间长了老师也没耐心过问她了。

有一天，她带来了一串绿葡萄。季节刚入夏，葡萄才长成样。谁不知道没成熟的葡萄有多么酸呢！可是这群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馋猫”还是被诱惑了。大家都簇拥着她，每个人都伸着手向她讨要。有那么多声音喊着：“小芹，小芹，给我一个，给我一个。”今天，没有一个人叫她的外号：黑铁轴。这是平时常被很多孩子喊在口里的。他们从他们老爹干活用的地排车的黑铁轴上得到启发，用它来形容小芹的黑脖子。被簇拥在中心的小芹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她内心的激动使她的眼睛今天又大又亮，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她在向那些伸出的小手一颗一颗地分发酸葡萄。得到葡萄的觉得自己非常荣光，仿佛得到的不是葡萄，而是女王的福赐。小芹小心翼翼地分发着她的财宝，使用着它们，换取着这从天而降的众星捧月般的重视与拥护。

这一天小芹可真快活，她笑了，说的话也多了，而且今天她没有遭到一个人的嘲笑。当没得到葡萄的那几个孩子表示不快的时候，小芹安慰他们说明天再给他们带，她家有一个葡萄架呢。这样他们又高兴了，期待着小芹第二天的葡萄，他们觉得小芹是和葡萄一样可爱的人了。

接连几天，小芹都带来了葡萄。可是葡萄毕竟是酸的，谁会对酸葡萄保持着不灭的兴趣呢。渐渐地，小芹带来的葡萄连一个人也不愿再吃了。小芹受到的关注也渐渐消失了，她又回到了以前那种孤独无靠的情形。她手里提着一串没人理的酸葡萄，没有人和她玩，那些精力充沛的孩子又开始从她身上找乐子了，她又像被驱逐的丑小鸭一样了。

有一天，小芹不知了什么希罕的玩意儿，又被一大群孩子围在了中间。待我也因为好奇凑了过去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小芹在讲一个奇异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她自己的，真的是太吸引人了。她说：你们知道吗，我妈妈变成一只五彩的小鸟了。那天，我后妈又打我的时候，有一只非常好看的小鸟飞来了，它冲着她就啄过去了。从此它就天天在我窗台上陪着我。我知道它是我妈妈变的，我一喊妈妈她就飞来。我后妈很害怕，不敢再打我了。

她妈妈变成的这只五彩小鸟真是调足了我们的胃口。关于这只神奇小鸟我们向小芹提出了很多问题，小芹则是像答记者问一样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回答着我们的疑问，满足着我们的好奇。这些回答让我们心中的这只五彩小鸟越来越丰满，越来越美丽，我们越来越喜欢它了。

随着日子过去，小芹所带来的关于小鸟的新闻不断翻新与丰富。今天，小鸟给她衔来了一种非常好吃的谁也没见过的野果；明天，小鸟在她的枕头边唱了一支谁也没听过的好听的歌。有一会儿，它还变成她妈妈的样子让她看了看她的脸。听众们谁也没听过这样美丽的故事，没见过这样神奇的小鸟 。我们都要羡慕她有这样一只妈妈变成的小鸟了。小芹——这个我们一直欺负着的女孩，也是有一只小鸟保护着，疼爱着的。而且这是一只颜色五彩多么美丽的小鸟 ，童话传说中这样美丽的小鸟就是惩罚坏人，保护好人的。想到这些，我们也为自己以前对小芹的欺负感到了些许愧意与担忧。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做下去，那么那只小鸟就有可能也会来惩罚我们的。更大的好奇心也被调动起来了，我们都想见见小芹的这只小鸟。 小芹答应着，但是也进一步让我们感到了见这只小鸟的难度。她说她妈妈——这只小鸟在有别人在的时候是不会现身的，它即使出现了，除了她自己，别人也是看不见的。听了这些，我们都不由得叹出一口气，感到了见这只小鸟的确是比到深山里采灵芝草还难。

当然后来也有人说了：黑铁轴是骗人的，哪里会有什么五彩小鸟！但是我和很多孩子还是真的相信，愿意相信小芹有一只五彩小鸟的，因为这只小鸟是那么美，那么可爱！

后来，我们继续听着这只五彩小鸟的故事。小芹津津有味地讲着，我们不厌其烦的听着。没有人再奢望去见这只神奇的小鸟，它只是存在于我们心里，成了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粮食。一直到长大，我也没有亲眼见过这只神奇小鸟。

也许，不需要真实

 

你走了很远，发现自己仍在众人之中。你是立在人群中的一座塔，外人从外面看你，从各个角度看你，你内部还有一个你，那是你的内部，塔的内部。这就是一座塔。

写这些，有这些意识，说明仍没逃脱生活的轭具。读到“阿赫玛托娃”，那是一个为了高贵与自由的生命，一个诗人。我灭绝不了自己内心的彻底的绝望。这种不同让我在人群中感到孤独，让我为了避免对自己的撞击而采取妥协与退让。可是我知道自已是一个旋转着的飞轮，它有时飞速旋转着要飞出这个圆的轨道。我极度向往着和谐，一点儿的不和谐会让我产生弃绝的想法。从不和谐逃往和谐，采用的是更不和谐的方式，于是又带来更剧烈的不和谐。这是包藏在我体内的深深痛苦。哲人们与他们的哲理书会一起反对我，劝服我，用“不完美论”教服我。可是我深信我的痛苦不是他们简单的解决的。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要来听哲人的教化的。

所有的痛苦缘于远离它的时候。披着生活的外衣生活，在其中遮寒。强去嗅生活之花的芬芳。我们所说的生活是不同的。我既能顺流而下，又能在暗处搁浅。这是超脱的鱼。我白天建造的宝塔到夜里是很容易推翻的。我采遍荆刺而一无所成是很有可能的。我为什么不能丢下它？这是我的庸劣与悲哀之处。

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明亮与阴暗。那阴暗如让我憎恨，又让我为了一种虚假的和谐而伪装。而这伪装又让我深恶痛绝。

惩罚并不全是别人给予的。来自自己的惩罚更具摧残力。如果想要清晰地描绘出生活给予我的面部，我所得到的就是这些。

我理解了抽象派为什么要把世界描绘成抽象的印迹。因为，提炼出世界的幸福，也许需要的并不是真实。这就是我写作的意义与方式。

   

2005/5/29

 

罪过

上苍让我做一个教师，是对我的解救，也是对我的惩罚。解救我，是它给了我一碗饭吃，让我不会去从事更像牛马的活计以来存活，让我有一个体面的活着方式。惩罚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这份职业。对不起的人与事让我心中背负沉疴，心怀愧疚，罪过之感给我更大的压力，让我不能活得自在。

负罪缘于：一个耽于白日做梦的理想主义者与一个充满大起大落极端情绪的悲观主义者的交杂物，来做教师这种需完美的美德才能胜任的工作，是自残，也是残他。繁忙所带来的压力转化成的情绪暴力应该泄在纸上，而我控制自己的低劣能力让我常处于自责与悲哀、后悔绝望之中。我不能超脱于当前困扰的教学实际状况，求完求美不能免俗的好胜让我深处于矛盾之中。

也许还有许多比我更不能胜任教师这个角色的人，但是没有人比我有更强的负疚感。对不起这个世界，我生性冷瘼，耽于幻想，忘记身外的世界，而它又时时处处给我压力，使我不停地与它作着对抗。很痛苦。与教师这个角色周旋的日子越多，我对人对已犯下的罪越大。

虽然也许犯罪的不是我一人，但罪因我而犯实在是一种痛苦。

实在是，只有写作，是我拯救自己于自戕的生活与人生的方式。

给我一个坡度，让我缓和下来。

给我一个距离，让我放出我体内的“毒”，而不使它害人，而使人只看到罂栗的美丽。

目前的状态，实在是一种无奈。在最艰难的时候，沉默吧，不要忘了提醒自己——沉默吧！这是避免造成更大痛苦的方式。应该记住，任何人都有一种不能摆脱的生活，在隐忍中度过。

2005/5/30

 

救救父亲

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拯救父亲的身体，也无法拯救他的心灵！我自己也快要被痛苦扼杀了。

我不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我没有甜言蜜语安慰他，自92年以来，我的舌头失去了在他面前讨娇卖弄的功能。从前，这些他都是能容忍并欣赏的，而自此，我总是本能地预料到他可能产生的反应与心理而缄默不言。我觉得我的话是无力的，如果我不能拿现象与结果给他看，我对他的劝解都是无效的。我理解他是为我的生活着想。但这也是由于他的固执。我们两个相爱的心，用力的方向却是相扭的。

这些年里，他缓和下来。对我们也露着笑颜。他把心底的不如意自我说服了，这的确已经太难为他了。他喜欢然然，并关心她。

他心傲。但一一历数来，命运给他的苦却过于沉重，从年幼到年老。生活上的压力到我与弟弟毕业工作后算轻了，但病痛找上了身，次第，皮肤病，糖尿病，冠心病。那种阴郁易躁的性格也似乎更重了。他也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但他不知道，为了不触着他，我们都多么小心翼翼，像维护着一个什么易碎的东。

可是，这次，维护了几年的和谐，又被打破了，——Q的言谈触犯了他，他生了气而且把这气生到了骨头里。他平静地赌气，并让你感到那平静的力量，感 到他对你的拒绝多么强大，仿佛不共戴天，至死也不再原谅，但他又表示多么平静地超脱出你对他的伤害去。你感到这种伤害比那种歇斯底里的发作更深多少倍。

他本来对我非常失望，能宽容我如此已是天幸。这次，那种失望与不原谅又清晰，彻头彻尾起来。

我连修复它的入口也找不到了。我思考，去说，去劝，感到那都是不可能的。

我又怎能漠视父亲的痛苦？

父亲给我太大的压力。多年来，他把爱以压力的形式给了我，让我不堪重负。

然而，我又怎能嫌重？这是罪过的想法。

他说：五年也去不了！羞辱我这样！；

他低沉地说了一句“没事哎”，重重挂上了电话。没容我把那句“爸爸，你注意身体”说完。他的动作在急切地显示他的态度，因为看不到表情与动作，他所能表现的就只能是声音。他立场鲜明地让我知道，虽几天过去了，虽我已离开了家，我们给他的创伤并没结束，他的姿态非常彻底。

我为他正遭受的痛苦而痛苦，身体上，更为心灵上。我无法救他……

                                               2005、7、5

 

可卑的欢娱（未完）

昨天一家去了环城湖公园，那里正在进行一场马戏表演。应该说动物们表演的非常精彩，所达到的动作技艺对于人类演员来说也非等闲之技的。看客们兴致勃勃，不断发出笑声。但我真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老虎狮子豹子狗熊六七条森林最勇猛的动物并排躺在地上在训兽员的指挥下表演翻跟头。动作步调一致，翻过来又翻过去。我惊讶于老虎狮子们看训兽员的眼神，非但没有一点儿威武危慑之气，而且竟分分妙妙注视着训兽员的体语，全是一种察言观色争相附庸之态。它们似乎非常恐惧于训兽员手中的那根小棍，唯恐一点儿的不慎使它落在自己身上。为了生存，霸行自然的百兽之王都改变了自己的本性。兽即如此，人类为生存而表现的人性的种种变异更不奇怪了。人模仿了兽？兽效仿了人？自然造物之天赋？我感到有些悲哀。

另一点笑不出来的原因是，在他们笑的地方我在心里发痛。猴子与黑熊表演节目的时候，有一根绳子穿透它们鼻孔被训兽员牵着。它们只有乖乖表演才能不被那根绳子扯痛。但它们表演的时候那种无奈与拒绝是显而易见的。倒立的时候，它们肯定为那难堪的羞处大张旗鼓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羞耻吧。从电视上，从现在它们那丰富地暴露着它们内心情态的举动上，总感觉它们并不比人类少懂多少东西似的，只是上苍没有赋于它们语言能力，让它们停止在了懵懂处，仿佛若明若暗的光，限制它们看清更多的东西，终使它们处于了劣势，而最终受制于人类。那只黑熊在表演高超的翻跟头时是呜咽着表演完的。那只猴子从车上摔下来时拉着车子忍着绳扯鼻孔的疼痛仓皇逃窜。这些狼狈相引起人们的捧腹大笑。能笑兽的不堪就能笑人的不堪，这就不难解释人类群体中互相施虐并对各种被虐投以欣赏取乐猎奇目光的现象了。

还可以想象的是，这些技艺是这些动物们的天然爱好吗像熊猫本能地喜欢吃竹子一样？是天赋的本事吗？如非，那训兽员们真是太能了，他们

 

思索一下，人类的欢娱几乎都是建立在对其它生命体类的权利剥夺与摧残上。

听静

深夜里，忽然醒了，意识清晰的难受。在这世人皆睡的时候，我真不愿意一个人醒着，哪怕有一点儿蒙胧的睡意也是好受的。但是没有办法，这深夜的广大无边的静吸引了全部的听觉与注意力，意识反倒更加呈现出一种特异的灵敏来。我听见深不可测的静中掩埋着无边的喧杂的声音，仿佛无底的海洋深处的骚动被雷达探测到，不甚清晰，却又分明存在，吸引人为了听清它们徒劳的努力着。继续听，这静里又恍然出现了无限的黑洞制造的悬崖，我的听觉带着整个人向它坠去，坠去……我努力，去无法挽救自己……耳边的声音多了起来，多了起来，而且更加喧闹，不停地拉琴弦的声音，节奏快，没有换气的间隙；还出现了火车的隆隆声，不休止的，向前奔跑，而前方却没有它的停息地……

进入极限的可怕……

 

                         我们记住的

活在词中的女人。是美的，永远是年轻的。古代，李清照，薛涛，在那个女人的才智被践踏在社会的最底层的时代，要多大的才华之气才能穿透重遮障与阴蔽，征服男权，被他们叹服，并把诗品流传。她们活在她们的诗词歌赋中，永远年轻美丽，带着笼罩在那些词赋中的惊世才华与丝丝缕缕的人生叹婉与忧伤。她们的言声就是那些词赋。我们忘记了她们的衰老——花的枯萎，一个青春生命向老态龙钟的变化。像我今天这样行走其中的阴翳阳光，一千多年前也有过的。像每个老妪的迟缓与昏暗，每个人都要经历。

我们只记住了那些词。我们只记住了光华时代。

 

                                                  2004/11

 

                          咬人的蝴蝶

给然然讲画书。画书上一只小猫咪在伸着胖胖的手指捉向日葵上的花蝴蝶。我问然然：小猫咪在干什么？在捉蝴蝶。蝴蝶会怎么样？会咬它。我以为她会回答蝴蝶会飞走呢。这个回答让我惊讶而感到鲜艳、好玩。在孩子那里会得到很多崭新的思维。

又想，然然这样想，是出于她对陌生事物的一种具有独立意识的反击与防卫呢，还是一种意识到外界事物都具有杀伤力的恐惧心理呢？

没有告诉她蝴蝶不会咬人，它们只会躲开侵犯它们的事物，而没有半点反击力，不像蜜蜂、马蜂与蛇等那样，会奋起反击，鼎力相搏。

蝴蝶这一类的生命具有彻底的美的破碎性。它们在这世上，敌人都从不会憎恨它。它们连风都不会伤害，连呻吟都不会带给世界。如果死，就是消失，像太阳突然收回它的彩光，——和“腐烂”绝缘。

再想，那阳光下乱花中耀着眼的翩然一瞬，真是翻腾出了世界全部的怜悯。

可是“怜悯”，从来不是征服这个世界的力量。

 

                     两件小事

 

近段然然说话有些结巴。据资料分析，应该是语言的发展快速，而肌肉跟不上调动所致。是两三岁小儿常见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当她感到自己又“我我我我”起来的时候，头一段时间是脸红，不好意识，现在是学会了掩饰，把“我”的后半截音变成了音乐唱了出来，让别人误以为她在唱歌。

昨天，在校园里与七岁的慧慧、两个八九岁的西班牙小孩子一起玩，她忽然摔倒了，摔得很重，在平时会哭出来了，可她就势打了几个滚才爬了起来，笑嘻嘻的。她是掩饰在伙伴们面前出丑，让别人认为她是在打滚玩。

这两件事让我们感到了她的聪明，也感到害怕与心疼。不到三岁的孩子，这样巧妙的掩饰自己的过失，自尊过于强了。如果遇到更大的困难，发现自己在人群中的有限，会不会无法容受？

 

                   

水草之姿

 

 

写什么？

长久以来，我一直沉默着。写什么？用我的文字，建造一些什么？一些人生经验？——像落叶一样堆在一起，增加这世间的腐烂。一些爬行印迹？蚯蚓一样，留下淅出的白色液体？世界似乎不需要增加什么了，一座楼阁也会使它更加拥挤，仿佛我们的家，不能再要更多，再奢求一点，也会陷进欲望的深沟。我常常感到我的心更需要的是空旷，空旷，那么我想，这肯定也是世界的心声。

 

水草

你是否关注过水草？如果让我顺手攫过一个意象，那么它就是水草。生长在水里，湿漉漉的生命，顺水飘浮的姿态，冬天也绿着，折断了重新生长。我没有更多的语言来描绘它们，它们也不需要。但我可以说：它们一生选择了水。我愿意是一条水草。我本来就是。

 

冬天

现在是苍茫的冬天。没有太阳的日子，就有这样愈远愈深邃的苍雾。仿佛全天都是悬浮的黄昏。寒气暗暗袭人。已经经历过许多个这样的冬天。在这些冬天里发生过多少事情。这一年一年的苍茫薰染一颗心，它应该像霜后的柿子一样浓郁而热烈了。

 

爱你

要是这颗爱你的心，没有因任何的震荡、曲折、蒙尘而停止，而扭曲，那么，收获的不是你，而是我呵。

 

智慧

如果说到经验，很遗憾，我一点儿也没有。每一次我都是重新用心。我怕我会因经验而沾染腐烂的叶子。而智慧，这是钻石之质翡翠之色的东西，我不敢奢望我有。在上苍面前，我是一个拙民。

 

欢乐

人世的欢乐，在新年到来的时候得到最集中的爆发。那么多的礼花，喧闹，哗笑，红纸新衣的海洋，贫穷困顿疾病灾难劳碌都深深沉在生活的河底，最不幸的人也被挟裹在人世欢乐的

漩涡中。欢乐，麻醉着生命流逝的痛感，是那些最彻悟生之况味的人创造了它尽致的形式吧！

在元霄节纷飞的烟花中，满街喧哗的人流簇拥着花灯、高跷、秧歌，浪头一样向前翻滚。那些表演的人涂着彩妆，长久地保持着激情与体力，蹦着跳着，我如此感慨并佩服他们，这样有激情的人。而在追逐着观看的人群中，有一个老人，坐在一辆地排车上，被两床破旧的被子围裹着，被她的中年儿子拉着，跟在人流后面移动。老人的老，是已经萎缩尽了的那种，像一束失水的干草，连潮气都没有了。可那目光，从灰暗浑浊的瞳仁里透露出来的光彩，分明是对这尘世生活的贪恋。

我仿佛看到这行将就木的老人正站在忘川的岸上，回眸人间绚烂的灯火，几多恋恋，几多不舍。虽然那灯火不过是烟花，不过是虚幻。这虚幻的欢乐，正是吸引我们的全部生之所在呵。

 

欠

我们欠世界的，因为我们用了它那么多却不能偿还一点。我常常希望我们穿过世界，就像一头无邪的鹿穿过丛林，从不伤及什么，所谓碰撞就是与一些树叶嬉戏。

我们欠那些死者的。我们让他们带着伤痕与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并永远不能弥补他们。

 

孤独

最大的孤独是，我们虽然握着他的手，却不能陪伴他，他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

 

记忆

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图象，一些气味，却比具体的实物更不易腐烂与消亡。

 

童年

上苍，你交付一个婴孩的时候，一定要慎重选择你托付的那个人。因为这个孩子一生的色彩，就在那一刻决定了。而这个孩子的色彩，是这个世界的一束呵。

 

路口

那等在路口的是什么？在我到达的时候，那只弹拨水晶球的手刚好把一颗滚动的水晶弹拨到我的脚下……

 

职业

这件外衣冒着青烟，它代表生活烧烤我。

 

灵魂

我是只适合抱着灵魂走路的人。寒风中，它是否感到过寒冷……

 

爱

我保存着它的残缺，它的碎片，还是晶莹的。在梦中，它还是那样纯洁的一双处子的眼睛，带着春天一样的微笑。它在果园后面隐身，在田野上奔跑。总是这样的一个梦，它要成为我一生最持久的伴侣了。

 

从一地到一地

表现为从南方到北方，从一场落花到一场雪中。

 

常常想到那些离开的人。他们带走了他们自己，走得干干净净，连音信也没有。可是最该想起的不是他们，而是此刻，在你身边的人。

 

不敢再轻易写：什么是什么。什么会是什么呢？我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了？它怎么会是别的什么呢？它只得是它自己。它怎么会有那么大本事逃出自己的笼子呢？它的外延，是怎样和别的什么结合在一起的，谁敢自恃看得清呢？

写作，就是解决生命存在的一些事，——对于我，或者，能收获一点短暂的幸福。

看各种遭遇是怎样在人身上折腾，像看别人的故事，像看它的表演，只是，我不要脸红。

 

下面，就是开始做梦。要做得洒脱些，好看些。